铁蛟去，小吉保笑嘻嘻禀：“我的爷，您有二十天不洗澡了吧？上一层老泥，刷了浆糊似的，就换了新衣裳也穿不。我把这屋烧得烘烘的，现成的洗洗，到驿馆舒舒展展歇一夜，明儿咱爷们坐驮轿赏雪景赶路。那才叫——”他眨着搜罗着自己的“学问”想着说个文雅的词儿，半晌笑：“那才叫‘公瑾当年，小乔嫁人当媳妇儿，雄姿英发！石崩云，惊涛掠岸，卷起千堆雪’！气气派派朝见天，咱当才的也脸上光鲜不是？”

胡克敬一步一，跌跌撞撞捱到驿馆广亮门前，隔门往里看，院里也是雪天雪地，仿佛没住人似的岑寂无声，满天井厚厚的雪上连个脚印也没有。在大门滴檐下抖了上的雪，他试探着摄脚儿门，象一只怕跌陷阱的野兽般左右顾盼，没走几步，猛听门房里“汪！”地一声狗叫，蹲伏在门西北角一只小犊大的黄狗毗牙咧嘴“唿”地扑了上来，却是铁锁拴住的一只獒。扑到半儿便被拖住了，那畜牲唁唁呜咽，后爪人立扭动着尾，伸着前爪兀自抓挠不休。胡克敬突然着这一吓，竟仰面跌了个四脚朝天！起尚自臆怔，门房东里几个驿丁一阵哄笑，却没有人门应候。

侍卫，明说是刘统勋派来，其实还是皇帝亲自授意，因此礼面情上带着三分客气，听他说话，笑：“你不是我家家，又奉钧命，这事随你。”

“我日你妈的！”胡克敬

“去吧，去吧，再柴来！”他没说完，福康安已是哈哈大笑“你引这词，气死苏东坡，真个唐突英雄辱没斯文！”笑了一气，见隔长随儿冯家的已来，满脸陪笑站在门，因又：“老冯，你这帖膏药我揭不掉了。一路上没少给你没脸，心里不要怨爷——我装叫化，你毕恭毕敬跟后，碍我的事么！”

“才哪敢怨呢？”冯家的笑着就势儿打千儿请安，起呵腰说“主母的命难违——哥儿最知的，咱府里男丁是军法治府——爷的秉才也不敢违拗！太太把府里人想遍了，说冯喜是个痞，最能受夹板气，这就派才来了。家王七跟我说，少爷脾气大，其实最护惜下人，怜贫救弱，是个大英雄，又是孝，哪能和我这样的混账计较呢？王七还说，‘主教训才揍才，是天经地义的事，越打越有面。才而不肯受气，不知其可也？’这都是至理名言…”他满柴胡信嘴雌黄，连旁边站着的鹂儿也掩葫芦偷笑。福康安笑不可遏，连连摆手：“罢了罢了…都是在我书房外偷听读书，学了一肚笑死人的‘学问’！你的！去雇驮轿，我要洗澡换衣裳呢！”说着，小吉保已抱着一大抱柴来，都是破门框窗棂，还有神像木胎骨之类，和鹂儿把火烧旺了，伏侍福康安洗换衣服，不及细述。

“这是皇上赐的。我每年元旦生日，皇上都有赏赐。恒算甚么？这荷包儿我就十几个，还有十几柄如意。”福康安被她说得消了气，笑“你还是见识少。送你北京家去，御赐的件摆着几屋呢——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？”鹂儿听得抿嘴儿笑，一回间，才知铁蛟回来了，忙替福康安拽拽袍角，站起来后退一步垂手侍立。

“回福爷的话，”铁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，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不是颜，躬回：“事没办成，小胡惹了事，叫人家扣起来了！”

“甚么？”福康安上一震，已是然变“哪个王八，敢情是个疯！敢扣我的人！”傅恒是乾隆辇下第一宣力宰辅大臣，带过兵打过仗，虽是文臣，却以军法冶府，弟训耳濡目染，御下恩厚威重，家人最怕主发怒，这一声怒斥，连隔几个家都吓矮了半，惊息屏声静听铁蛟述说过节。

一时收拾完毕，却仍不见铁蛟和小胡归来。福康安没耐，脸上便带了不悦之，由鹂儿给自己束着腰带，便叫小吉保：“去问问冯家的，驮轿觅得没有？不等小胡他们了！驿站那边一句话的事，就去得泥海似的——连铁蛟都这么不会办事！”小鹂儿换一新衣，穿着月白夹棉绫，米风小羔坎肩着银红裙于，一乌亮的青丝手理抿，松松挽了个髻儿，已和逃庙时的“秀英”不啻天壤云泥之别，跪在地下替福康安平展袍角折痕，象一朵灵的小喇叭儿，见福康安焦躁，一边收拾，中莺呢燕语劝说：“爷急甚么呢？这大的雪，驿馆掌事的也许钻沙吃酒去了，或是正给爷抬掇房，爷去了就能安顿不是？”她端详着福康安的玄明黄边儿摈榔荷包儿，理着上边的金线缨络，惊讶地说：“呀——爷也有这荷包儿！这颜只皇上才能用的也！银台也有一个，平日锁着不敢，逢节大人筵会见客用用就收起的——这手针线活计，只怕我也不来呢！真真是个稀罕儿！”

原来瓜洲渡驿站离着五通祠沿瘦西湖北岸驿走，曲曲弯弯也不过五六里地。小胡胡克敬日夕在扬州窜，路熟稔之极，却不遵正路，抄儿翻过一带蜀岗余脉，只二里许地远近，下岗就是运河，瓜洲渡驿站就巍巍矗在运河岸边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