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颜指着场上的篮球架，笑着说：“我曾经站在那里‘听’你打篮球。”

如果可能，她多么希望以后的日日月月，每一个清晨，她都可以守在他边，轻轻地对他说：“你醒了？”然后，她要早餐给他吃，或者稀饭油条，或者煎，或者咖啡三明治，虽然他嘲笑她连一碗泡面也不懂得煮，但是只要他喜，她会为他学的。只要他喜。

令正醒来时，太已经重新升起。他看到的是一个晴朗明净的早晨，看到熙攘忙碌的同车乘客，看到无颜正在对镜梳妆——也许不是梳妆，而只是对着镜——她此前并没有照镜的习惯，这是明人的特权。而她现在可以有这乐趣了，她正对着镜挤眉，鬼脸。

二郎说着，果真上台去，先一个挑帘的手势，侧而，微微地颤动几下缨，然后猛地发一声喊，声如裂帛，气壮山河，随着那一声喝，、抬、双目圆睁、好一个亮相。那一睁，真似两电光似的，照亮了全场。

无颜低下咬住嘴，用力地咬住，把心痛咬在齿间。

伸去，台直接着屋架，台板上的角也一直通到屋架，舞台四面都有栏杆，正面半空还悬着铁杆，我可以在上面单手拿大、扯顺风旗。不信，我给你看——”

她还有二十二天，最后的二十二天。

无颜凝神屏息，心中气回，她不懂得京戏，但是却地被引了，这样一鼎盛的艺术，又怎可以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？

无颜回，轻轻地惊叫一声，忍不住也笑了，她说：“你醒了？”中充满喜悦。

再抬的时候她已在微笑，无论心里有多么悲伤，脸上却只能笑着，若无其事。她还有很远的路要走，很多的事要。越是时间不多，越得分秒必争。

二郎苍凉的唱腔在空堂响起：“力山兮气盖世，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？”

可惜，她没有时间了。她贪婪地看着这英俊的青年——她心目中的神，不能不想到，此刻的快乐有多么完整，将来的分离就有多么伤心。

二郎踢，拳，时而一个“抓帔”忽而又一个“卧鱼”左一个“铁板桥”右一个“扫堂”快时如蛱蝶穿，秋风扫落叶，慢则泰山压，怒涛隐隐而来，将十八般武艺淋漓挥洒，绝活迭。

她好想多一儿时间，多儿时间来，多儿时间来味。她面前这英俊青年，这蓝天白云和飞驰的列车，窗外掠过的每一棵树还有树上翠绿的叶，然而…

无颜不在意地一笑：“你是说我看不见是吗？不用看的，投中和投不中的声音是不一样的，而且，你们男生都好吵，中了或者不中都有那么多俏话要说。有时只是你一个人在玩，中了或不中，也会嘀嘀咕咕自言自语，真的很有趣。”无颜说着，闭上了睛，仿佛在回忆当

他在锦帷绣幕前拳脚生风，她在雕廊画栋下笑靥如，那一幕，是发生在“听风雨，夜夜总关情”之前，抑或“蜡炬心不死，滴泪待天明”之后呢？

“是啊。”无颜微笑“你投篮时总会先喊一声‘中’，然后我便会听到‘砰’一声篮球扣到了篮板，有时网，有时漏网。我就站在那里替你数着，投中了几个，又失误了几个，很有趣。”

今天要去的，是大学校园。

下了火车，他们连家也没有回，只在站前吃过早，便奔了母校去。

“听篮球？”令正一时不解。

“可你怎么知我是了还是没呢？你又…”令正说到一半，又打住了。

这世上，比纯洁无功利的情更加式微、亟需挽救的，原来还有很多更严肃的事情。

无颜忍不住叫一声“好”来，舞台上的二郎，焕发那样一惊人的魅力，是个真正的英雄。她不禁想，当年外婆韩翠羽大概就是坐在这台下的横椅上，看着二郎这样的英姿而上他的吧？！

舞台的情，要多么夸张便可演得多么夸张，而舞台下的真相，却只得“隐忍”二字。

霸王不知该置虞姬于何地，广和楼不知置京戏于何地，垓下的碧血染红了茜草，无颜的情，又将在这世上留下怎样的痕迹呢？

令正不禁笑声来。

学校在放暑假，但自有用功的学生在留校补习功课，或是勤工俭学。故而校园里既不像平时那般吵闹，也不至过分冷清，颇适合毕业生故地重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