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炅摇了摇，苦笑：“仆…不必再为我多费心机。”他瞟了一斜倚桥栏、若有所思的李岫，郑重“我的心意，仆素所知晓。还望仆多多保重，努力加餐，自自，来日勿令儿郎辈有…黄犬上蔡之叹。”

李斯被腰斩之前，曾拉着儿的手哭泣，自叹如今求昔日牵犬擎鹰，与弟们上蔡东门嬉戏玩乐的时光，也再不可得。

他们曾共同站在咸原上登指，谋划如何让这河山更为繁华绚丽，他们也曾在宅内室心谈，试图扼杀这盛世中所有不谐的细碎声音，然而现在他终归要先一步离他而去。

李林甫放开萧炅双手，扶住桥栏，他动也不动，紫罗袖却微微颤抖，他铁石的心，在今日却像初冰雪，被萧炅的泪与忠告化。指上玉戒因他用力扶握栏杆。

李林甫和萧炅都非饱学宿儒，然而这秦朝名相李斯失得罪，终于被杀的凄凉典故，自来过宰相的，却无一个不知晓。

一语未尽，哽咽，已是说不成话。李岫的嘴抖了抖，默然退到一边，极目遥望灞河滔滔东去。

而被白石缕缕痕迹，他竟也不觉，只是借由石料冷的温度慢慢镇定。他寂然想起，这灞桥如今另有别名，叫销魂桥，取自江淹“黯然销魂”的旧句。

直到此时，他凝重若山岳的姿态，方才有了一个缺，一线漏隙，如山腹石扉悄然开，隐隐漏清冷雾气。他嘴颤抖，话音也有些飘忽，不知是情思动，伤难抑，还是自知缺乏履行这诺言的底气。

御史台还不是杖死了他？汝也不算远，我还将时常给你写信，长安有什么时新玩意儿，我也遣人给你送去。”

即使在亲他重他之际，都能让他生战栗和畏惧，如临渊，如履薄冰，更别提此时他们都已心知，他背叛了他。吉温颤抖着：“仆过奖。”

萧炅苦涩一笑，：“举目见日，却不能见长安。谁谓长安不远？倒真是对不住了，恩相，我此后不能时常在你门下，为你倾尽绵薄…”他连连摇。

有人乘势笑：“既是如此，不若咱们暂且退下，留仆与萧兄叙话。”便告辞着离去，李林甫也不挽留。也只在片刻之间，喧闹人声便如河岸风烟，悠悠散尽，独留桥上李家父，与萧炅家人。萧炅这才趋前两步，握住李林甫的手。他先前面对诸友，是颓废沮丧，面对吉温，是气度不改。

但见天相接细若一线，渺渺茫茫，愈远愈微。他寂寥地想着，此刻与父亲话别的萧炅，很快便要消失在比那尽还远的连云山岭中了吧？他回眸看了下父亲，忽然觉得他的影从未有如此日之孤单。李林甫反握萧炅颤抖双手，也低声：“你放心…我说过，我定要救你。”

寒意如渭秋风席卷而来，沁心肺脏腑。他怔忡片刻，郑重：“你的心，我自然是明白的。我在朝中多年，基厚，想杨家究竟还动不了我咸宁赵奉璋揭发我的罪状，那赵太守的下场你也见了。

他便不觉抖了一抖，牙齿发颤，不由自主地低下去，腰也微微弯了弯。他听见自己垂死挣扎似的，从底发滞涩的声音：“仆来送萧兄，真是情意厚，惜臣僚。”

然而任凭客游人断尽柔，销尽忧魂，这桥还是如此冰冷生。他地气，似要将这饱分的灞河凉风，尽皆肺腑，涤多日来的烦怨和忧思。半晌，他回过来，淡淡：“走吧。”

此时见到这与自己相三十载，亲重自己有如手足的恩相，才真是真情，低声：“相公，仆是罪之，何敢劳你鞍烦劳，跋涉相送…”

这话若是自旁人中，不啻为恶毒诅咒，李林甫定要大怒，然而此刻由他最为倚重的属说来，他只觉其诚，只觉其哀，只觉其惊心动魄，只觉其雷霆万钧。

李林甫笑容温煦，：“吉郎不是也来了么？若论情谊，吉郎又岂不不厚。”吉温只觉他似乎字字皆无所指，又似乎字字皆有所指。他此生还从未遇见过任何一人，能像李林甫这般。

终于泣不成声，远望秀丽峻，直云间的终南岭，远望凝结秦中滋阜川原灵气的锦绣都城，远望他已看不见了的，芙蓉开遍、锦鲤浮游，犹若瑶台仙馆的曲江池苑。这河山，真是得让人断心碎的河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