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会下雨吗？村长。

粮分完了。

──饥荒快过去了，下罢雨就把撒上。

──不下雨我刚得病会痛得死去活来？

他们挑回了一担粮。

一担粮在前，男人们一跟一地鱼贯在后。末尾是两个人抬着的一个简易担架，一两槐椽，一麻绳，病日重的司笑笑在那担架上躺着，脸被日光照得苍黄苍白。到村落中央，他从担架上坐起，了一长气，看看那一堆铁，笑了笑说：

着追来的母亲，说疯了你们疯了不是？司蓝就说，要学外村人吃大伙饭呢，还要锅啥？一行黑锅在胡同里跑着，像一串硕大的乌鸦在半空游移。跟着砰砰啪啪，摔锅砸锅的黑声音，像雨注样漫满了村。那追来的女人就不再追了，就在原地叹了长气。铁堆越来越大，并不比三天前大人们挑下山的铁少了多少。于是孩娃们受了鼓舞，都兴奋得想要将起来。了菜刀，摔碎了铁锅，各家还有什么铁？这样问了，都相互看着，司蓝说：“走，都跟着我到各家找去。”孩们就都蜂拥着去了。杜桩杜和司虎跟在司蓝的后，别的一些男娃女娃，犹犹豫豫之后，也都跟将去了，只有杜柏立在那堆铁旁未动。司蓝扭唤，你跟我走呀杜柏？杜柏说你这是去抢人家家哩。司蓝说，瞧你那没息的样儿，还是能认下药书的人呢。就了村的第一蓝姓人家。女主人正在灶房淘洗讨饭带回来的菜叶，见秋风秋叶样来一群孩娃，惊问要啥呢？说找铁让人家炼钢给咱们换粮哩。女人说家里连铁腥气也没了，尖的就看见门里墙上挂了一把铁锁，一串钥匙。司蓝说门铞、门环都没了，还要门锁啥？就有孩娃上前把那锁和钥匙摘了。到了另一家哩，看见了门后窑窝藏了一个犁铧，问这么重的铁还藏着啥？说全村就剩这一个铧了，难以后就不犁地了吗？司蓝说要换粮吃呢，需要了再买不迟。那人说去哪儿买？你知一面犁铧多贵？司蓝说去城里买，再贵也不过一寸钱。那人说卖你的行吗？司蓝拍了大，说行呀，早晚得卖，现在卖了长得还快呢。就又去了一家，屋里屋外没有闻到一丁儿铁味，要走时看见窗台上有几块砖，砖下是一个布包，打开一看，那布里包了十二个又长又大的铁钉，说你家还藏着铁呀！说那是封棺材用铁钉。铁钉就不是铁了？断然拿着走掉。一家一家去，一家一家来。原来村里各家都还有着铁，有的藏了一锅在床下，有的藏了一个铁勺或者锅铲在风箱里，有的家木箱盖上，桌屉的上，竟还有铁环铁扣和锁，一儿齐齐全全。说一句你家不要粮了吗？那家人说你拿去就是，命都没了，还留一块铁甚，就是一块金也没用。街上满了孩娃们快捷轻巧的脚步。黑紫绣红冷冷的铁腥气和着从木板上扣下时捎带的温白的木味，在村里细雨和风样飘撒动。日光中有了许多铁光。田野上不断地传过扔铁掷的棕锈碰撞。当那堆铁埋了竹筐，变得如坟一样大时，日移至了村，大人们从山梁上走了回来。

每分一家粮，司笑笑都从另一个袋里挖小半碗红的油菜随那粮递将过去。

村人们在十字路竖了一片，司笑笑说，都回家去吧，宁可饿死都不能吃一粒油菜，下完雨谁家不去这油菜，谁家的祖坟让野狗扒开，骨晾在路边。

这又是一担粮哩。

开始了分粮。

不消说，最先跑到担架边的是司家弟兄。司蓝说，爹，你卖了？司笑笑把手在司蓝的上摸了，说这时候能卖去就算赚了，说你爹我有一阵痛得历害。说这痛怕是吉兆，怕是要下一场救命的雨哩。然后就从担架上走下，敲了几声钟后，唤上蓝百岁朝村外麦场上的仓库去了。

去时是十一担铁，回时一担粮。

──知了，村长。

──只要下雨，就把油菜上。